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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91章   井底鉴(08-04)

    作者:    

      梅文贤读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。

      研究生一年级主要上集体大课,教室里清一色小姑娘,刚刚大学毕业直接考研的,也有几个工作后或/兼婚后上学的男女同学,有过了三十的,有孩子的,孩子或在襁褓中,或上幼儿园,或上小学,几乎没有比她和她儿子大的。

     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经历。

      有的女同学和婆婆不和,老公听信母亲,凡事跟着母亲走,女同学在家里被孤立,被打击,被迫考研,离婚,带着读小学的儿子读研。

      有的女同学哺乳期间,老公和女同事外出“出差旅游”,她愤而离婚考研,两岁的孩子留在娘家。

      有的夫妻双双读研,被原单位扫地出门,停发一切工资福利,他们体制内的指标被卖给新人,他们带着襁褓中的婴儿,租住着师大教师的公房,一边学习,一边兼职,瘦得像冬天风干的橘子皮。

      有的是和老公已经道不同不相为谋,各自考研,准备分飞到北上去的。

      有的和未婚夫一天总开销五元钱,一起读研,精瘦骨感得赛过超模。

      有的男同学考来之后,家乡的妻子在他上学之前的暑假紧急怀孕,每周都坐长途车来看视,同坐在教室里像鸟儿一样互相喂食,要丈夫拿扇子拿伞侍候着她,以宣告主权,生了孩子,马上拜各位女同学为干妈(三年之后就离了)。

      教授讲的都是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的前沿知识,课程艰深,课业繁重,同学们下课之后各忙各的,彼此很少交流。

      这所学校的语言学名列前茅,词汇学专业出身的院长出席行业大会,听讲的专家都会夹道欢迎,小学者几乎要献上膝盖。

      他老人家除了带博士生,还不辞劳苦亲授硕士生大课以示郑重。

      除了第一课是他老人家做概要综述以外,其余每课后必留三个关于下一章的思考题,下次上课必定先要三个学生上台做全英文PPT陈述,然后他点评,讲述,视界极其开阔,理论相当深奥。

      他开的书单全是语言学专业课的英文原著。

      其他教授的课程都不敢不难,只有一样难,或者更难。

      唯有现代教育学还比较通俗,亲民,像女教授本人一样,观音菩萨似的。

      梅文贤年纪一大把,体力脑力大不如前,学得十分吃力,还是一页书一页书地啃,啃不动就舔,舔不了就吞,吞得眼翻白,肠梗阻。

      学委梅文贤上讲台做语言学陈述,院长说,你没看懂,继续看。

      庆幸的是,院长没有训斥梅文贤语音不合格和词汇量小。院长要求他学院出去的学生都是一流的,否则不要说是他的学生。

      梅文贤思念家人,夜里睡不好,日渐憔悴,脸色渐渐发黄,早起上学之后,九点半至十点之间打瞌睡,其时正是上翻译学大课的时候。

      翻译学教授曾是外交部工作人员,前国家领导的随行翻译,天生丽质,学养深厚,治学严谨,爱生如子。

      每当她看到梅文贤的头在一群黑发之中下垂钓鱼时,她就会叫起梅文贤,优雅地请她回答一个问题。

      梅文贤从杂乱无序的混沌之中惊醒,心怀愧疚,低头,不敢吱声,问得紧了,梅文贤喏喏曰:Sorry, madam。

      教授语重心长,说,梅,你今日对我说Sorry, 我接受。今后你求职时,也对HR说Sorry吗?

      梅文贤大囧,再也不敢垂钓,掐着自己的手心警醒。

      学期末,全班学生的课程论文交上去,教授一个字一个句子地批阅,字迹娟秀剔透。分数下来之后,同学们面色黯淡。教授给学生75-80分,历年罕见。

      梅文贤得了85分,前三甲,不敢暗喜。翻译大赛第一名,也不惊喜。

      最难的不是课程,而是食堂里的饭菜、研究生宿舍的住宿条件和室友的作息时间。

      梅文贤坐在食堂的长条桌子边,听着周围学生吃饭的欢呼劲儿,看着他们年轻生动的嘴不停地剿灭各种人造的地产的食物,深为感动。

      一再拨拨盘里坚挺的米饭和白色肉丝拌青椒,严肃认真地闻着这一盘散发着一股子酸肉味儿、腥气味儿的套餐,怎么也难以张嘴,入口之后难以下咽,鼓足勇气咽下去,胃肠难以接受,半天之后就拉肚子。

      三个月之后,梅文贤终于适应了学生食堂的“水土”,不管什么都能吃下去,能消化,能欣然进,还能正常出。

      梅文修出差进货,顺便来看梅文贤,梅文贤把他带到一个比较好的食堂去打了一份高档菜。梅文修看着餐盘,倒来倒去地说一句话:这怎么吃得下去,这怎么吃得下去?他看着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师生,眼里浮现出菩萨们一起大使法术普度众生的怜悯。

      梅文贤笑道,这是我买得起的最好的了,快吃,体会一下大学生活。

      梅文修终究没吃一口。

      宿舍还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,每一间宿舍只有十平方,放着两张双层床,安排了四个人,其中一个人早在外面租房,住进来三个。一个是本校直升的传媒生小美,二十二岁,还没恋爱,夜夜韩剧,哭得稀里哗啦。另一个是绘画专业小丽,每晚上网查图。两人都可以熬到凌晨三点。梅文贤是最老的,一般十点就想睡,但又睡不着,只好跟着干熬。两个小室友对梅文贤很体贴,特意买了耳机和遮光的设备,梅文贤还是睡不着,又担心着儿子上学、三少的工作,心神不宁,情绪波动,时常呆坐,想哭。

      在每周来回的长途车上,梅文贤遇到几个男的,同一排座位坐着,都是老家人,在都市工作。其中一个是在都市家具批发大市场做行政主管,自称按规定他55岁早该退休了,但是主管部门离不开他,即将延迟退休十年,局级干部,享受部级待遇,现在还在上班,平时都是小车接送,今天偶然专车不方便,才坐了长途车,问梅文贤在都市做什么,老公是干什么的,又问,你们老师是不是收入很低。梅文贤说是很低,又自我傅粉说,不过学者们习惯了,粗茶淡饭也吃得,既健康又环保,绿色低碳生活理念嘛。他再问梅文贤认识某个原籍老家的大学者不,梅文贤说每年在年会上都见面,他就不深谈了。又说起香港明星甲乙丙丁分别来都市演出,专门给他送了票,他只去看了一眼,和市领导打了个招呼就走了。梅文贤说,香港那个弹丸之地,呵呵,我不追星,和市领导也没什么来往。他又问梅文贤家里有做生意的吗,可以帮忙免去税金管理费之类,说着递过一张巨大的名片,写着他的姓名、职务、管理范围,手机座机QQ等联系方式,交待梅文贤随时打电话,他派车来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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